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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家母親

2020-09-15 10:31:08 來源:河源日報

□葉碧權

2019年孟冬初六,嶺南的天氣晴朗,萬里無云,我來到梅州市客家博物館。博物館前廣場左邊矗立著一座高大的雕像——客家母親,客家母親頭戴斗笠,擼起袖子,卷起褲腿,背著一個酣睡的嬰兒,躬著身,拉著犁。雕像把客家母親勤勞勇敢、堅韌不拔和偉大母的愛形像活生生地勾勒了出來。

我站在雕像前凝視良久,心情澎湃久久不能平靜。我想起了我的母親。

我的母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,她心靈手巧,勤勞儉樸,正直善良,堅韌執著,默默地為她的兒女和弟妹們貢獻了一生。母親雖然沒念過一天書,識不了幾個字,但崇尚文化,注重教育,敢于擔當。母親為她弟弟和我們六個兄弟姐妹的學業十分舍得花錢,用她的功勞和智慧成就了舅舅和我,讓我們通過讀書成為國家干部,成為建設社會主義有用的人。

我小時候,經常聽母親說新豐江水庫建設之前她在東源縣回龍鎮(現淹沒)生活的故事。母親共三姐弟,她最大,舅舅小十歲,還有個比舅舅小三歲的妹妹。母親十六歲那年,外公逝世了,外婆是個弱小的女人,于是支撐家庭的重擔就落在我母親身上。年紀輕輕的她在別人的指導下,砍柴伐木、犁田種地、籌劃過日子,主持著家庭大局。母親嫁給我爸后,外婆一家很多事要我的父母幫助。甚至后來因新豐江水庫建設需要移民時,兩家人都決定移民到一個地方,以便互相照應。移民到一個地方,萬事要從頭再來,難。加上移民后的幾年是國家最困難的時期,雙重困難疊加在一起,移民人的生活難上加難。母親照顧好自己的家庭同時兼顧著娘家,資助舅舅到師范學習至畢業。

在別人農閑的時候,母親總是忙忙碌碌,有時看見她編篾織籮,有時看見她用多種顏色的絲線織花帶。鄰居看見有時笑著說她是“男公”,有時夸說她是“織女”。我經常圍在她身邊要她講故事,母親經常給我們講故事,故事有她的經歷,也有她從別人那里聽來的,她還會教我們一些簡單的常識,如:十二個時辰、十二生肖、二十四節氣、諺語等等。

我上小學后,母親經常說一些舅舅刻苦讀書的故事,要我們向舅舅學習,好好讀書,將來才會有出息。她還常說因為自己沒文化,干不了大事,通過事例對我們說筆頭比拳頭有力量的話。那時父親在公社加工廠上班常年不在家,母親在生產隊出勤,加上我們兄弟姐妹眾多且年幼,每年年底在分口糧結算時,都被生產隊評為超支家庭,家里供養了一年的大肥豬只能抵超支額,豬崽本錢還要父親墊。

改革開放后鄉鎮企業實行了個人承包責任制,因父親沒有參與承包經營,就回家務農了。父親在家里郁悶了一段時間,次年因病而逝。為給父親治病花光了家里幾年的積蓄,家里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,母親突然變得沉默寡言,但在教育兒女方面,她從未妥協,還是經常鼓勵和要求我們兄弟姐妹要好好讀書。她常說船到灘頭水路開,再大的困難都會過去。

父親去世那年我剛好小學升初中,中學離家十幾里山路,大家都在學校寄宿。一次周日下午,我在等同村同學一起去學校,不知不覺中坐靠在家門口睡著了,當母親干完農活發現我還未去學校時,已是下午四點多了,她說送我去學校,不能耽誤了當天晚上自修課。深秋太陽落山早,母親送我到離學校約一公里遠的地方,天快黑了,我蹚水過小河,要求母親回去。周六我再回到家里時,妹妹對我說那天母親送我,天黑了很久才回到家,她在村頭的山邊等母親等了很久,母親在山路上摸黑回家膝蓋都摔破了,妹妹說著說著就哭了。當路的兩頭都是自己幼小的孩子時,我想母親在歸家的路上心里是五味雜陳的。

哥哥初中畢業后,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,和二姐一起去深圳打工。在改革開放初期無技能找工作是很難的,后來他提出想到惠東學習電子修理知識,母親為了籌措學費,毅然把我父親留下的唯一家當——老母牛賣了,只留下牛犢。哥哥通過短期培訓學得一門技術后,在深圳的港資電子廠慢慢站穩了腳跟,工資收入大幅提高,家里的經濟狀況才大有好轉。

2017年5月1日是假期,我接到哥哥的電話,說母親剛剛在市人民醫院檢查完,母親嘴巴有點歪,說話不清晰,醫生說體檢結果明天出來再作論斷,有可能是中風。我的心咯噔了一下,母親83歲了,如果真的得了中風,問題可就大了。

第二天母親被確診為中風,是高血糖、高血壓引起的腦梗塞,要住院治療,當天就輸液和吃了一大堆西藥。到了傍晚,母親堅持不在醫院過夜,要求輸完液后回家住。為了不加重她的心理負擔,經與主治醫生商量并征得同意,我們每天都帶她回家住,并承諾第二天早上7點之前回到醫院接受治療。母親的病情一天天惡化,一周后,已不能走路了。起初哥哥和我每天早上輪流把母親從家里背到車上,到了醫院再從車上背到病房,后來買了輪椅就輕松多了。一個月后病情穩定了些,母親要求出院在家里做康復治療。醫生叮囑,中風半年內是最好的康復期。于是那段時間我們幾姐弟天天用輪椅推著母親到附近的公園曬太陽,扶著她堅持鍛煉康復。后來幾個月,康復得還算理想,當母親自己能拄著拐杖慢慢地走路時,我熱淚盈眶。

我們經常帶母親到離家較近的醫院復查病情,母親很執拗,不讓人扶,在過街道時,拄著拐杖蹣跚地走,而我們只能在旁邊陪著走,有時看見人行橫道兩邊的車輛停下排成一條長長的車隊讓我們通過,總是心懷歉意??粗赣H消瘦的樣子,我突然發現這已不是我兒時那個能挑百斤的母親了,她已是風燭殘年。

2018年春節前夕,母親在哥家里走路時摔了個跟頭,送到醫院時雙眼發呆,已認不出我們了,病情十分危重,幾個月后便永遠離開了我們。

2019年的母親節是我第一個沒有母親的母親節,我在節前幾天的夢中遇見了母親,我追喊她,她卻沒有說話,悄然消散在夢外。

醒來我寫了首《夢遇母親》的詩:

本愿娘親樂且康,

奈何生死兩茫茫。

幾回夢里相追問,

醒卻空留思念長。

我的母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客家女人,我站在客家母親的雕像前想起了她,這里也有我母親的品質,我真誠地向她鞠了一躬。

編輯:梁軼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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